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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1920—1995），1954年摄于香港

图片来源：皇冠文化集团

木心美术馆将于2026年9月25日至12月27日举办“回望张爱玲”特展，展览由木心美术馆与皇冠文化集团合作举办。

本次展览将呈现来自皇冠文化集团的张爱玲重要文学手稿及珍贵个人物件，以及经皇冠文化集团授权制作的张爱玲手绘图、《对照记》系列照片等多样展品。其中《小团圆》《四十而不惑》《对照记》手稿首次在中国内地公开展出。同时张爱玲文学作品改编的影像资料亦将为观众走近这位才华卓绝的作家提供不同的入口。本次展览得到内地藏家的特别支持，观众将得以领略《太太万岁》手稿的样貌，是目前得以保存的唯一一部张爱玲创作于解放前的文学作品手稿。

我们在纽约听木心讲课时，张爱玲尚在世，隐在众人不知道的地方。木心小张爱玲七岁，1941年张爱玲在上海文坛刚冒头，十四岁的木心即刻读到，大为叹赏，爱敬终生，晚年遗稿一再一再写到她。

没有哪位中国现代作家如张爱玲，长期远避她的读者和她的记忆之地，存身于种种议论她的语境之外。在她身后，读者们终于等到了她写在异域的中长篇。据我所知，除了《色，戒》，木心没有读过《异乡记》《小团圆》《雷峰塔》《易经》《同学少年都不贱》，我读了，替木心惋惜。

本馆前年的《上海赋》特展陈列了一份1951年的上海《亦报》，边角有张爱玲小说《十八春》连载，显然为市井读者所追读。翌年她闪逸香港，临出关而不免忐忑，据说有位年轻的边防战士认出是她，即予放行——日后，迄今，几个世代的读者追想张爱玲，无涉此岸的文学史。晚近的八零后九零后张爱玲读者，仍和半个世纪前的张迷一样，格外眷顾她。

这与鲁迅身后的长久被谈论，原因殊异。

今次张爱玲特展在乌镇揭幕，除了手稿，还伴随她的衣物。也许这是她第二次到临浙江：上一次，1947年，她从上海辗转去向浙西，归来写了《异乡记》。若论张爱玲才气逼人之作，我偏爱这本未完成的小书，那年她二十七岁，行笔之灵动而精准，不可方物，不可归类。木心曾简单说及张爱玲的天分：鲁迅之后，唯张爱玲会“看”。

偏是这两位作家于衣品、绘画、书籍装帧，均有独异的趣味和眼光。张爱玲早年勾划的小小人物虽仅笔戏，而能迥出意表，活色生香，好到无可替代。那年代，上海杂志美术的教父是张光宇先生，少年张爱玲一出手，竟不让张氏。

论文艺的现代性、都市性，张爱玲除了兼擅中英互译，还是由小说而旁涉影剧创作的先驱。上世纪四十年代，她所编创的电影即广有票房，之后半个世纪，两岸著名导演一再一再选择她的作品——多少新文学名家今已泛黄，而张爱玲的读者仍遍及世界范围中文阅读圈。用不着了解民初、二战，或她的流亡地，几代人在她的小说和电影中，悄然认出自己，想到自己。坐在《异乡记》那辆战后的破旧棚车里，张爱玲无分别的目光巡看每个被称为“百姓”的男人和女人，形之于笔端，波俏而慈悲。

初出道，她便是五四新文学的异类，此后，她更以自己的路途而成为现代中国作家的异数，令所有人奈何不得——她的文学，她的选择，从来不“正确”，坦然自外于教科书和官定的名册。无论由哪一面看，她是简中文坛外的“另一个”，而今日的张爱玲读者久已明白她何以无辜而远飏。

她遗留的衣物曾与之贴身。如她的母亲，张爱玲与上路、迁移、远离，素有不解之缘，本展将她的部分衣物郑重叠好，存入行李箱，聊表敬意。

陈丹青

2026年9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