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镇的房子是贴着水长的,街随河走,屋顺街排,桥跨在水上,廊棚搭在岸边。房子一密,空间就有了主次:沿街的门面是“正料”,显眼、方正、好用。
而那些夹在房子与河之间、桥与岸之间、墙与墙之间的零碎地方,就成了“边角料”。它们没有统一尺寸,没有固定功能,甚至很难被叫出名字。 但正是这些边角料中,藏着一座水乡最真实的生活。 这类空间在建筑和城市研究里,其实有学名。日本建筑师黑川纪章称这种介于室内与室外、公共与私有之间的过渡地带为“灰空间”;城市研究里有“剩余空间”的说法,高架桥下、河岸转角、老建筑夹缝,都算在内。 这些概念放到乌镇,一点都不违和。水乡聚落不是按一张规划图一次建成的,而是沿着河道自然生长出来的。 生长的过程必然留缝,房子和河之间留出河埠头,街和河之间留出廊棚,楼房临河面挑出美人靠,宅院围合之间落下天井。这些缝,就是乌镇的边角料。
西市河航拍图
乌镇对建筑的保护遵循“修旧如旧,以存其真”:历史性,保留年代与功能逻辑,延续水乡生活;原生性,只修不换,留存材料本色与时间痕迹;工艺性,用旧料、老石、传统手法修缮,拒绝“整容式”更新。
在乌镇,美人靠和廊棚常常连在一起。廊棚是沿河的半开放廊道,晴天遮阳,雨天挡雨,没装空调的年代,水乡人靠它调节微气候。美人靠的形制本身,就是水乡生活留下来的建筑语言。 传说西施思念越国故乡,吴王便在宫中建长廊、设斜靠栏杆,让她能倚栏远望、聊解乡愁,美人靠的名字也由此得来。
美人靠与廊棚
过去,原住民傍晚摇着蒲扇往上一靠,脸朝河,背对屋,河风吹来,暑气就散了。半开放、半庇护的坐姿,让人可以放松赏景。
今天廊棚下的美人靠,大多不是新做的。座板和靠背保留着原来的木料,乌镇保留的是原木,没有重新刷漆盖住它们本来的样子。 修缮时,工匠只做加固和防蛀,不上重漆,不补木纹。有缺损的地方,用旧木料补旧木料,榫卯还是老的接法。 原木细节 乌镇只做微小便利,不改空间本性。廊棚没被封闭成商铺延伸,美人靠也没换成现代长椅,只是将旧木重新修缮后放置在临河边;也不把边角料空间私有化,廊棚下总留着不用消费也能坐下的位置。 河埠头是岸上伸向河面的一段石阶,宽不过两三米,是乌镇最常见的“边角料”,也最容易被游客路过却看不见。 河埠头是水乡最古老的空间类型之一,在没有自来水和公路的年代,它是每户人家洗菜淘米、浣衣、涮马桶、卸货上船,都在这几级石阶上完成。 作为陆路与水路的交接点,人们每天在此上上下下,水乡生活在这里发生得最为频繁。 水乡生活 乌镇没有把河埠头翻新成规整的码头或封闭起来,石阶仍保留着最初的形态,缝里长着绿藻。对于松动和破损的石阶,乌镇采用原石归位、局部替换的方式处理。替换用的石料尽量找同年代、同材质的旧石,不统一打磨,不统一规格。 今天,河埠头不再承担原来的生活功能,乌镇将部分河埠头旁设了简单休息区:竹椅、小桌、氛围好的地方开着小店、鱼儿和野鸭也会因为看到岸上人的影子聚集在这里。 如果说美人靠和河埠头是沿河沿街的“线性边角料”,天井就是藏在宅院深处的“块状边角料”。
天井在江南民居里延续了数百年,是木构建筑适应潮湿气候的智慧,它把天光、雨水、风引入宅院内部。乌镇老房子中间会围出的小块空地,四周是屋,头顶是天,小的只有十几个平方,却承担采光、通风、接雨水、晾晒多重功能。
益大丝号天井 乌镇对天井的保护,是“留空”。原来的青石板地面、排水明沟、墙上的苔迹,都留在原处。修缮天井时,地面石板以原石复位为主,碎裂处用老石板补,不做磨平处理;墙面斑驳处只清理,不重新粉刷。
宋家厅天井
宋家厅的天井,夏天被乌镇用作凉茶室。几张方桌,几把竹椅,几桶凉茶,过路的人进来歇脚喝茶。没有空调,但天井自带的穿堂风和阴影,比街上凉快不少。
乌镇对“边角料”的改造当然不止这些。
阅读节期间,灵水居、将军庙码头、望津里、桥里桥、日月广场的边角,成了临时阅读角:可移动的木板书架、轻便桌椅、几盆绿植。布置不破坏建筑结构,也不影响日常参观;活动结束后即可撤走,空间恢复原样。
这两年,很多城市开始注意到被遗忘的桥下、河岸、老墙根。但乌镇的情况不同,乌镇的河埠头、美人靠、天井等,从来没有停止过使用。 西栅开发之初,乌镇做的就不是“修几个景点”,而是把整个区域当成一片完整的水乡聚落来保护。从河道到街巷,从沿街门面到河埠头、廊棚、天井这些边角料,都在同一个原则下被重新梳理。 电线埋下去,空调藏起来,招牌也换回旧木匾,灵水居重新整理成园林景点。拆掉的是后来加建的新房,留下的是原来的水阁、石桥、旧木和石板路。 西栅大街 这些空间没有做成收费项目,也没有给它们硬塞新功能,而是将这些原本就有的特色建筑巧妙地融入在乌镇原本的体系中,增加更多的实用功能。 这正是乌镇坚持的保护方式——不改造,而是留存,让“边角料”继续留在原来的位置上,以本来的材料和形态,接着被使用。